《知青在剑阁》文史资料摘选——黄金山上的知青

作者:杨明学

黄金山上的知青

杨明学

我的家乡在一个叫作黄金山的地方。这个地名源于当地一个美好的传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美好而离奇的传说,而且山上压根儿就不出产什么黄金,而是一个偏远而贫穷的小山村。20来户人家或聚或散地分布在黄金山的山腰和山脚下。乡亲们和其他地方的人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在瘠薄的土地上劳作和忙碌着,过着并不美满但还算安稳的生活。

20世纪70年代, 我们那里叫剑阁县太平公社五大队五生产队。那时正值“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时期,五大队也不例外,接收了从成都分配下来的知识青年。

记得我们黄金山也就是五生产队先后接收了两名成都知青。先到来的知青叫思钟生。我那时还小,关于他的到来和离开,以及在黄金山的生产、生活情况,都不甚了了,甚至一直没有见过他。只知道黄金山的人对他评价还不错,说那是个又听话又老实的小伙子。

思钟生离开后不久,黄金山又迎来了第二个成都知青毛良甫。那时,我父亲任大队长。毛良甫来的那一天,父亲带我一起到离我家不远的队部去迎接。所谓队部,其实就是我们五生产队的集体粮食仓库和一间乡亲们上夜校扫盲的屋子。

那天下着小雨,毛良甫在他爸妈的护送下,一行人喘着粗气,带着满身泥泞,背负着棉被、水壶、脸盆、煤油炉子之类的生活用具,蹒跚而至。我父亲和生产队长两个人在低矮潮湿的夜校教室里接待了他们。他父母与我父亲和生产队长交谈着,毛良甫则四处张望,显得有些彷徨和失落。他顶多20岁,平头,大眼,白皙而微胖的脸上满是疲惫。一阵寒暄和商谈后,生产队长把他们带到了仓库另一头的一间屋内,这也是思钟生曾经住过的地方。这间房屋当中隔了一下,有着里外之分。里间一架木床,外间有一个小土灶,里外间各有一套简易的木制课桌凳。没有电,里间桌子上放一个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这个住所门前不远处有一个小池塘,左右百十米处各有两套农家院落,住着七八户人家,生产队长也在其中。右前方20米左右有一口水井。就这样,毛良甫住在了黄金山脚下这个相对较好的地方。

初来乍到,淳朴的家乡父老给了毛良甫力所能及的关照。周围的农户总是给他送一些蔬菜之类的东西;如果哪家有客人来了,也总是给他送一碗客饭;全生产队无论哪家有红白喜事请客,人们也总是要请他参加而从不收他的礼。记得我奶奶去世和我大哥当兵走时,我还奉父母之命专门去请他参加。毛良甫自然也明白乡亲们的好意,也就从不给生产队和乡亲们惹什么麻烦。据说偶尔也有一些外地或男或女的知青到他住处聚会过,也只是唱歌喝酒,似无大碍;如果哪家需要他帮忙修理一下手电筒、收音机之类的东西,他也总是有求必应,从不推辞;他还将回成都带来用于杀蚊蝇的紧俏药物“敌敌畏”时不时地分送一些给大家。

但他也有令人哭笑不得和令生产队长犯愁的时候。有一次,毛良甫和全生产队男女社员在一起给池塘清淤掏沙。休息时,恰巧有一头小牛撒欢似地跑到了大家面前,几个平时爱说爱笑的大嫂就跟他打赌,说你只要原地从小牛的这一边跳到另一边去了,你就不用再干活了,你那一份我们给你干了就是。毛良甫走到小牛旁,打量和比划了一下后,在大嫂们的嬉笑声中奋力一跳,还真跳过去了。然后他提着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地,回家睡觉去了!弄得几个女人目瞪口呆,后悔不迭,在队长的骂声中不住地嘟哝:硬是当真了啊?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又一次,生产小组长为了照顾他,在分派农活时给他派了个轻活,和几个妇女一起去黄豆地里捉吃黄豆幼苗的一种虫子,当地老百姓叫“黑膀虫”。那时很少用农药杀虫,许多体型大一点的害虫都是靠人工用手捕捉灭杀。捉“黑膀虫” 就是用一根针穿上线,捉一个虫子就用针线穿过虫体,最终穿成一串,再把这一串虫子挂在插在地里的木棍上,直到把一地的虫子捉完、挂完。据说这可以起到恐吓同类害虫的作用,以后这种虫子就不敢再来了。毛良甫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安排,可到地里面对硕大的虫子,特别是看到这种虫子在受到攻击时,作假死状从体内分泌一种黄色的液体时,既惊又怕,始终下不了手。几个大嫂便嬉笑耍弄他。他又气又急,找到组长要求换工种,组长不但没有同意还批评了他。他愤愤不平地又找到生产队长告状,说组长在为难和欺负他……

后来,生产队把办夜校的房子改成了一间教室,打算办一所学校,需要请一个代课老师。人们想到了毛良甫。于是,他成了这个只有一个年级和一个班(后来是一、二年级的复式教学班)的唯一一名老师。山里的孩童自小顽劣,难以管束。但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年轻人忠于职守,尽心尽力,不但把孩子们管理得好,也教育得好,很快得到了中心校领导和家长们的认可。看得出,“毛老师”很感谢当地的人们能让他干上这么一个既体面又不大费力气的活儿。因此,他很卖力地工作,自己也挺满足,整天笑呵呵地乐在其中。

寒来暑往,毛良甫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蒙童。当年的这些山区孩子们如今已四十有余了,都已有了各自的家庭和工作岗位,至今他们还常常念叨和怀念着这位来自大都市的“知青”老师。

粉碎“四人帮”后,知青返城,那个特殊时代结束了。毛良甫在离开他生活了4个年头的黄金山时,乡亲们把他送到了30里外有班车的地方,双方洒泪,依依惜别。

他走后,先后给我父亲来过两次信,在感谢和问候乡亲们的同时,也告知其在成都的新生活……后来,联系渐少,再后来,就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