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在剑阁》文史资料摘选——蜗居大山深处的成都知青

作者:杜林口述  赵树鹏整理


蜗居大山深处的成都知青

杜林口述   赵树鹏整理

我的故乡张王公社三江(现苍山村)大队,是我度过童年和青少年时光的地方。这里,苍山环抱,嘉陵江绕流,山大林密,崖峭谷深,莽莽苍山、高耸入雲,海拔千余米,是一处远离城填,隔绝闹市的世外桃源。当地民谣称“苍山坡,十里多,一年四季无水喝,上坡恰似牛啃土,下山小心石落坡”。苍山,一个美丽而贫瘠的地方。

1969年,我初中刚毕业,三江大队就接收了从成都来插队落户的5位知青,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名字叫黄金玉(女)、孟子旭(女)、郭禄方(女)、吴金秀(女)、岳含江。他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乡民们强烈的好奇心,有的觉得希奇,有的感到惊叹,有的心生疑虑,尤其怕他们下来搞派性活动,搅乱山区的安宁。为确保远方来客的安全,大队相中我们家所在的大院子。这处大院虽然房屋古老,但四面合拢,石作天井,木雕板壁。全院居5户人家,有3间带楼连厦的公房,住5位知青,一男四千金,恰到好处。

成都知青乍到农村,人地两疏,不见城市的繁华,不见亲人的庇佑,没有高楼,没有电灯,没有平坦大道,只有杵鼻的山,盘结的路,碟子大的天,忽明忽暗的油灯。一到晚上,四周死一般的静,偶尔听到几声鸟鸣、狼嚎、也使人心惊肉跳,害怕极了。夏天蚊子出奇的多。由于生活不习惯,走不来山路,闹出很多笑话:碾米牛枷反了,把碾滚拉立起来;煮饭冷水下面条,熬成一锅汤;菜园地里割韭菜,错把麦苗当菜苗;棉株搞“五打”,误把果枝当赘芽等。面对诸多困难与笑柄,他们脸上没有笑容,成天萎糜不振。有的哭泣,有的嚷着要回城,有的装病骗大家。乡民们也埋怨政策有问题:城里的千金、公子哥儿哪里是干农村活的这块料?这些现象,我们大队老支书看在眼里,记在心间。一天召开大队下乡、回乡知青会议,我也列其中。他要我们一一牵手言欢。他说:成都来的知青是我们请不来的客,若不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他们连剑阁县城都不会瞧一眼。回乡知青与下乡插队知青打成一片,相互学习,取长补短。同时又语重心长地教育下乡知青,不要气馁、不惧困难、虚心接受党的考验和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前途是光明的,困难是暂时的,时间一长,定会找到自己的人生坐标。会上决定设立“苍山下乡回乡知青点”,并推选出正副组长,建立学习、开会、出勤制度。会后安排生产队打一台灶,安几口锅。头一季度由生产队派人煮饭,待习惯后自开小灶。同时又指定我们院内的5户人家,各联一位知青,关注他们的生活,帮助其熟悉农活。

大山里的人憨厚朴实、勤劳善良,对他们照顾有加。经常送柴禾、给米面,安排力所能及的活儿,称粮也不斤斤计较。他们逐渐学会了做饭,懂得农活,尝到山区的乐趣。他们的长处也日渐显露出来,消息灵通,见识高远,尤其会背毛主席语录,会讲普通话,他们能歌善舞,还会拉二胡,吹笛子。这些无疑能丰富山里人的文化生活。随着时间的推移,乡里人也觉得离不开他们。那时人人语录不离口,宝书(毛主席语录本)不离手。人们走出大山,不会背语录,进餐馆吃不到饭,住旅店写不上号。所以乡亲们赶场、出差,总要邀约个知青,帮他们疏通关节。公社开批斗会,找中心发言人,苍山自然是推选知青上场。县上搞文艺汇演,苍山知青也必然会登台露一手。1974年苍山知青赴县汇演的“逛新城”“采茶舞”,荣获县三等奖。生产队、大队用得着知青的地方更多,布置会场找知青;写标语、刻语录碑要知青;会计做不了账,文书撰写不出公文请知青。一时间,知青成了苍山人支撑门面的领军人物。因为他们毛主席著作学得好,“老三篇”倒背如流,又会讲普通话,见多识广,走出大山办事,对方总会礼让三分。

成都知青安进我们大院子,紧接着大队部、农村合作医疔点、乡供销社代销点也搬进了院子。大队又特地从县城购回一盏煤气灯。一到晚上,灯光辉煌、人群涌动,开会的、练舞的、购物的、瞧病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大队十分重视知青工作,安排团支书、妇联主任、民兵连长分管知青工作;大队党支书、大队长定期参加知青会,组织学习、开会;适当安排参与社会活动,但不准外出串联。老支书讲,现在外面正在闹派性、搞武斗,你们人地生疏,怕遭误伤。失去生命对不起国家,更对不住生您养您的父母。知青们也自觉“约法三章”,与乡亲们同吃同住同劳动,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在经常的交往与劳动实践中,成都一位女知青与我们大队一位男知青产生了爱情的火花,1976年被大山里的人双双举荐入隆昌专科学校学习深造。

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为大山知青敞开了入学、进城的大门。大山里的人让他们复习功课,鼓励他们奋发图强。至1979年,知青们相继走出了大山,有的入了学,有的回城就了业。历史车轮驶入1980年,大山里只剩下一位成都知青——黄金玉。她人生轨迹不太顺畅,插队前与青白江一位工人结识,进大山不久就怀胎、坐月、养小孩,吃了不少苦。返城的事也由此受到影响,不久男友又抛弃了她,她的心灵遭受巨大打击。在她处于人生低谷之际,我那善良母亲像对待亲闺女一样,服侍她坐月、帮她带小孩。正当她回城无门之时,我父亲杜文英(时林业局副局长,主持林业局工作)赴成都开会,专程找到她父亲(时群运公司工人),对他说:你女儿在大山里已10年多,现在中央有个政策,工作25年、年满50岁的,可提前退休,能安置一个子女。你何不趁此机会把女儿调回城。其父欣然同意,1981年黄金玉最后走出了大山。

飞出大山的成都知青虽然天各一方,但始终没有忘记在大山结下的那段情缘。苍山人到成都无论是求医治病、还是择业、找事干,只要他们知道,总是千方百计施以援手。20世纪80至90年代化肥紧俏,在青白江化工厂就业的知青,每年总要给苍山送几车平价尿素肥。黄金玉更是几十年初心不改,每年准有几次电话向我母亲问安,寄几百元钱,几十年间的联系从未断线。一晃到了2016年,我携妻带子去成都探亲,临走时,母亲再三嘱咐,去成都一定要见到黄金玉,当面致谢。7月15日我探亲结束,打电话约她在粱家巷见面,她如期赶到。可是处于闹市的梁家巷人海如潮,车流如梭,店铺鳞次栉比,加之30余年未曾谋面,大半天未找着人,最后还是我爱人东瞧西问才认出的。她已经不是当初充满青春活力的她,多了几根白发、几道皱纹。四目相视良久,才各自道出一句话来:感谢苍山插队时慈母对她的眷顾。谢谢数十年初心不改,没有忘记大山里的故人。

知青到农村插队落户距今己40余年。回眸昔日知青下乡劳动锻炼,与当下大学生万众创业,下乡当村官、充实基层建小康,两者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